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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草嬰先生談翻譯——陳建華
2017.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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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嬰先生今年已90高齡了,先生是我敬仰的長者。因專業關系,與先生多有接觸,也在不同場合聽到先生談起過對翻譯的看法。最近的一次是在2010年11月,在我校舉辦的紀念托爾斯泰逝世一百周年的學術會議上。那天,先生在夫人的陪同下,坐輪椅來到會場,并作了發言。先生談到了托爾斯泰的藝術成就、人格力量和人道主義思想,也談到了他翻譯托爾斯泰作品的體會。先生說得很動情,也很深刻,這是一個把自己的精神血肉融入翻譯事業的不平凡的老人。
  不過,就我所知,草嬰先生談翻譯,比較集中的一次是他在30多年前開的系列“翻譯講座”。那是1980年的秋天,地點在華東師大的文史樓。講座間隔3周進行一次。當時,先生被聘為華東師大兼職教授,他是作為教授的身份來為關注俄羅斯文學的師生傳授他的翻譯理念和翻譯心得的。盡管經過“文革”煉獄般的磨難不久,講臺上的草嬰先生依然精神矍鑠??吹貿?,先生是經過精心準備的,他為聽眾提前發放了講座材料,材料上印有他翻譯的萊蒙托夫、托爾斯泰、高爾基和肖洛霍夫等俄國作家的中俄文對照的作品選段。先生娓娓道來,聽者聚精會神。講座內容豐富,這篇短文錄下的只是片言只語,而且因時隔多年,可能不盡準確,但先生翻譯理念和翻譯技巧的閃光之處還是能感受到的。
 
 
  先生的講座主要分為兩大部分。一是談他的翻譯理念,涉及“何為文學翻譯?”“文學翻譯的標準是什么?”“如何做好文學翻譯?”諸問題。在先生看來:“文學是創造性的工作,文學翻譯是再創造的工作,也是一種藝術工作?!薄拔難Х朧俏幕渙韉囊徊糠?,要有益于中國的現在和中國的明天?!薄胺胝咭掛氡敬蚨琳?,就要把作者的形象思維傳達給讀者。所謂‘文學翻譯’就是這種傳達過程?!薄胺朧?,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作者的思想感情在譯者的頭腦中應該是明晰的?!薄壩判愕奈難Х胍齙餃枚琳摺緦倨渚?,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薄壩镅暈淖直舊硎遣歡媳浠?,翻譯就要用中國讀者當下習慣使用的語言文字?!薄拔胰銜?,文學翻譯優劣的標準就是看譯者能不能完整地和真實地把原作者的思想感情傳達給讀者,越完整越真實越好?!薄胺胝哂Ω蒙柘?,如果原作者能用譯文的語言寫作時,他可能會運用什么樣的字句來創作?!薄耙3幀笪丁?,反對‘洋腔’。所謂‘洋味’,指的是外國作品里本來就有的外國風俗、外國人的性格等。不能沖淡,更不能改變。所謂‘洋腔’,是指語言文字上的外國習慣和外國用法?! ∫話闈榭魷?,要盡量避免?!薄耙浞腫鷸卦韉姆綹?,同時譯者也要有自己的風格。就像是演員,同樣是演《雷雨》中的角色,演員各人會有不同的風格,但他們都忠實于曹禺原作的風格。當然,有時譯者個人風格過強也會損害原作的風格?!薄胺肜礪塾Ω謾偌藝?,翻譯實踐應該‘百花齊放’?!薄熬齠ㄎ難Х胨嫉母呦?,過硬的外文水平當然不可少,但更重要的是中文水平。有志于文學翻譯的,要把一半以上的時間用于提高本國語言的修養上?!?/DIV>
  二是談他在俄羅斯文學翻譯中的心得體會。與一般的翻譯課程的最大區別在于,這是一位成就卓著的翻譯大家結合自己的翻譯實踐的經驗之談,因此十分生動,也十分珍貴。先生認為,要特別重視原文中的動詞的翻譯,動詞是句子的靈魂,一個句子譯得好不好往往取決于動詞譯得準不準;在處理句子的長短問題上,總的原則是尊重原作者,作家在作品中描寫動作和描寫內心活動時會用不同的句式,但也要考慮中文的特點,一般來說,中國讀者不喜歡太長的句子,處理時既要根據原文情景,又要考慮讀者的欣賞習慣;對話在小說和戲劇中特別重要,翻譯對話時要注意人物的身份和性格特征,要恰如其分,要生動和口語化;姓名翻譯要避免硬譯,外國人的姓名對中國讀者是個負擔,翻譯時要設法減輕這種負擔而又不損害原作,姓名盡可能簡化,盡量做到一個人一個名字,但對話中要保留俄羅斯人的稱呼習慣;翻譯描寫風景的文字,要注意景物的色彩、形狀和聲音等的翻譯,注意原文中風景描寫與人物活動背景的關系,為了傳達出原文的意境,必要時可以加個別字,使譯文的語氣更連貫;中文中表達褒貶的方式比外文多,在翻譯時要斟酌字眼。先生在講座中還涉及了一系列在文學翻譯中常?;嵊齙降木嚀邐侍?,諸如譯文中的成語和諺語的處理問題,主語的位置問題,度量衡的中譯文表達問題,標點符號、疊字和短語的翻譯問題,等等。
  那年,草嬰先生才50多歲,他給自己設定的譯出托爾斯泰全部小說的宏大計劃也才起步不久。但是作為翻譯家,他的翻譯思想已經成熟,他的翻譯技巧已到達爐火純青的境地。草嬰先生結合自己的翻譯實踐所舉的例證又非常鮮活,如他在談人物外貌的翻譯時,他舉的是安娜外貌的翻譯,而此時先生翻譯的《安娜·卡列尼娜》已進入尾聲;他在談風景描寫的翻譯時,他舉的是《當代英雄》中的有關描寫,而此時他在“文革”前翻譯的萊蒙托夫的這部名作剛剛問世。因此,這樣的講座,對于關心文學翻譯和喜愛俄羅斯文學的聽眾來說,無疑是接受一次翻譯藝術和人格魅力的洗禮。
  先生的這些言談雖然樸實,但卻是一個成熟的藝術家的肺腑之言。今天,當我們擁有了這么多洋洋灑灑的談翻譯理論的著述,擁有了前人所無法比擬的大量的文學翻譯成果時,我不知道新一代的文學翻譯成就和翻譯水準是否已經有了實質性的超越?作為文學翻譯作品的忠實讀者,我讀到過當下的一些優秀譯作,但不少譯作讀來則讓人遺憾。也許,在如今略嫌浮躁的譯風面前,我們還是有必要重溫先生關于翻譯的見解,有必要認真研讀那些將文學翻譯視作生命的翻譯大家的翻譯力作。
 
 
 
 
  我始終相信,優秀的文學翻譯家的翻譯工作是與人格的力量關聯著的。前幾年我讓一位研究生以草嬰先生的翻譯藝術為題做過一篇學位論文,文末有段話表達的也是這個意思:“如草之青,如嬰之純,當我們再度審視草嬰走過的翻譯生涯和人生道路時,透過歷史的長廊,我們感受到一種時光的沉重,同時也看到了一種穿越時光的力量,那是一種從恬淡人生透悟出的人格力量,是一種寬廣而深刻的生命視野?!?/DIV>
 
  作者鏈接:
  陳建華 1947年生,華東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外國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所所長,國家社科基金評委;中國資深翻譯家;曾任上海翻譯家協會理事;長期從事俄羅斯文學、中外文學關系、外國文學學術史的研究和教學工作。主要譯著有《陌生人》、《小綠棒》、《中國古典文學在蘇聯》、《米爾格拉德》等;著有《20世紀中俄文學關系》、《閱讀俄羅斯》等10余種,任《外國文學鑒賞辭典大系》總主編,《外國文學研究的學術歷程》總主編等。